公 告
















故乡研究

 

 

这是小时候我吃过的东西:

水,桑果,草叶,女人们满是汁液的

乳房,弄堂口的风——像风一样过去了

 

廊檐下,大蒜,一串串干枯

队长的老虎嘴巴,没了形势与任务两颗门牙

吧嗒吧嗒的嘴上,烟杆子斜插,没话

 

木桥换成水泥桥,可怜的水

越流越小——不是河浜里流来

是地面跑来——祖母管它叫做自来水

 

如今我站成一段竖立的风景

却融化不到生活了十五年的故地

连成一片的狗吠,像篱笆,将我横挡

 

不得不走在一条新路上

我走过的路,要么废弃,要么杂草丛生

但路边的狗尾巴,还在坚持做一条狗尾巴

 

凹凸的泥地,声东击西的游戏

我的童年已经填平,我的记忆,完全非法

唯有乡村机埠,仍是梦中据点

 

仍旧活着,比如故乡的水泵

它那么深地——仿佛深自我的灵魂

将水抽上,水,那么冰凉

 

我看见——苦楝树上老蝉的小眼睛

见水不是水,水泵倒是原来的老水泵

水抽上来,流下去,流到我不知道的小故乡

 

2006-8-21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9-9 9:58: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吃太阳

 

 

太阳一点一点淹没在丝瓜、西红柿、南瓜

       苹果、香蕉、桑葚、梨……诸事物中

太阳把七种颜色全部分配给它们

太阳把它的缺点也分摊掉了一部分

(这在桑葚的黑颜色上表现得最是明显)

 

太阳的香味,太阳的形状,太阳的热

太阳流淌到诸事物中的蜜汁……

还有,令人生畏,令万物枯萎的坏脾气

太阳照临一部分事物(比如石榴),它们老去

它们的身体就心甘情愿地炸裂……

 

——这些,我都知道,如果手臂够长

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摘下整个太阳

好比我们轻松地摘下丝瓜、西红柿、南瓜

       苹果、香蕉、桑葚、梨……那时刻

我们忘记了,我们却不停地吃啊……吃太阳

 

2006-6-3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7-31 7:53: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间谍

 

……另一个,更高一级的帝国的间谍?

                        ——茨威格

 

 

年轻人,里茨饭店卑微的女仆,都认得我

我从马车上下来,她们都会“啊”的一声

她们干净的双手,在胸前的围巾上擦了再擦

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表达她们的敬意

仿佛不这样,她们的罪责就不会得到赦免

 

当我进入晚会的大厅,所有的帽子

都会向我的头顶飞来

通常我只接受一顶,哦,夫人,今晚是您的那一顶

您帽子上的蝴蝶结,比前几天的

颜色的确好看些,这当然是巴黎的时髦样式

 

生活很容易厌倦,这样的场面,很快就要告别

现在我躺向一间四壁铺上软木的房间

周围堆满黑漆布封面的练习簿,这是

我唯一服务于帝国的工具

我的工作开始了,我将谢绝十九世纪漫长的问候

 

所有的天才都厌恶噪音,我,并不例外

我需要旅行,以印证头脑里纷繁的形象

但我最好的旅行仍在凌晨两点到六点的长躺椅上

为了便于战斗,我把自己变成一只蝙蝠

将丰厚的小费付给瞠目结舌的仆人

 

允许我脸色苍白,固守在租用世界的一个角落

眼光穿透帝国最坚硬的工事,绵延直达

世界各个语种的核心部分

仿佛不这样,那些吸取我全部血液的男男女女

就不会幸存下来

 

……我是您和蔼可亲的朋友,我在书卷中避难

为不朽的作品牺牲必朽的肉体

我比照相术更细心地,镌刻帝国的纹理

即使您碰见我的遗体,您大可不必恭维:

“……您是奇才!我对您妄加评论,是多么放肆!”

 

2006-7-23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7-25 8:53: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为我的四十岁生日而作

 

 

天热,记取这个日子着实不易

想起老娘生我的那个时辰——蚊子和苍蝇

欢欣鼓舞。确证那天电闪雷鸣

是我喜欢。但看来天气晴好,艳阳高照

这多少暗示我的前程——一条乡间小道

迫不及待地等来浇灌水泥的车

我走着,四十年过去,蚊子、苍蝇和臭虫

时常地,在我身上置嘴——

 

我好像经过几个时代

我死,不亚于三次,但紧要关头

死神微笑着放我一马,那黑衣老头手一挥:

靠一边去,他说,你有心愿未了

黄天在上,我与时代的战争,远没有结束

我还没有看到天塌地陷的巨变

还没有看到洗涤之火施于罪人的圣迹

还没有看到玻璃催开的恶之花,如何枯萎

 

转眼四十岁,老大不小了

心中的疑惑越堆越多,带着必死的信念

我走向又一个黎明

我理解,活着无非一场大梦

我坐在餐桌前,吃着蛋糕——它当然也在吃我

生命中的残羹冷炙,繁华中的荒凉

我看得真切,生日毁灭着生命——

一条打了四十个结的线段,终点逼近

 

永远地,在规定的直线上散步

每个人,方向明确,必须走完全程

AZ,期间的风景屈指可数

四十岁,我发现甲事物和乙事物的联系

于是从Z出发,返回到A

那荒凉的路径,罕有行人,菩提在菩提树上

我在我自己赊来的途中

随身携带的铜镜,映照时间和空间之火

 

我爱的不多,无论作为父亲、儿子

或是丈夫、情人,或是微不足道的其他身份

我曲高和寡,早晚习惯格子间的生活

偶尔去星空做客,一年难得几回

俗世之人,注定为坚硬的光灼伤

我终究要回到泥土——而种子竟是那么深地

嵌入日子,哪怕它耗尽我的骨血,哪怕它

撒落贫瘠之地,在恶时辰坚持发无望的芽

 

 

2006-7-5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7-7 8:01: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老虎和鹦鹉

 

 

它们奔出来——从大脑的沟纹

不应该用诗而应该用黑头尼康

不应该用脑子而应该用结实的双脚

——去开垦每晚的梦境

 

有时候脑袋里跑出一只鹦鹉

尖声重复对事物的看法

不知道这是一只抄袭幸福的鹦鹉

能够把陈腔滥调说得极其婉转动听

 

……只有在荒凉午夜

只有在月亮垂下条条白骨的荒凉山冈

脑袋里踱步而出的是一只老虎

目标:“屠杀野牛种族的十分之一”

 

我身体里面,热血的确豢养着

一只鹦鹉和一只老虎

它们服务于同一个梦境

守护同一片疆土,同时说着“是”和“否”

 

2006-6-20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6-29 12:16: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黄帝与牧童

 

 

上天安排山峦,高出平地

上天安排一个人,高出众人

这个人要去具茨山,寻找一个高人

 

怀着建设一个国家的愿望

这个人带领其他六个圣人,趁着车马

在没有路径的荆棘中,上路了

 

他们来到襄城的原野

草丛拔高了他们的迷惘

为寻找一条民族的通道

七圣人的头颅和马首一起低下

在没有字迹的干地上辨认着

 

……突然听到了歌声

原来是一个牧马的小童,在阳光中

眯着角膜炎的眼睛

七个圣人仿佛遇见了救星

 

牧童说,他知道具茨山

牧童说,他知道高人大隗住的地方

牧童还说,治理天下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圣人中的圣人大吃一惊

赶紧下车,深深作了一个揖

 

牧童眯着小眼睛,懒洋洋打起了比方

“你们治理国家,和我放牧马匹

和什么区别呢?我不过是去掉

有害马性自然发展的东西

罢了。”说完,摆摆手,头也没回

 

这少典之子,居轩辕之丘

复姓公孙,有熊氏的后代

——听到此话,叩首至地

这圣人中的圣人,望着牧童的背影

口称“天师”,顿悟了人世

 

上天安排这个人,高于众人

上天安排这个人,低于一个牧童

上天安排的这个人,从具茨山上下来了

他与蚩尤的战争大获全胜

他刚刚娶了一位黑皮肤的养蚕姑娘

他从杂草丛生的干泥地上抬起头

他找到治理国家的方法了

他成了第一个人——看见太阳的人

 

——取材于《庄子·杂篇·徐无鬼》

 

2006-5-29

 

七圣:黄帝、方明、昌寓、张若、XI朋、昆阍、滑稽。原文:“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XI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见《庄子》)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5-30 9:57: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大街上的郑庄公

 

他是国王郑庄公,他坐在新郑的街道上

他和生前一样,话不多,这个国家

已经没有国王的头衔了

没有头衔的国王坐在大街上

他因此没有了话

 

我知道有一句话,在他的牙齿里

“多行不义,必自毙!”

洧水汤汤,为了记住这句话

绕城一周,在不远处,打一个结

洧水的三个黑水泡: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一个无厘头

 

这句话,新郑博物馆的青铜兵器记得

左丘明记得,邹汉明记得

高春林,白地,潇潇枫子,他们都记得

但有些人不记得

手伸得比我看到的小叶杨还要长

 

他是国王郑庄公,小名寤生,母亲姜氏

——就是那个和他黄泉相见的女人

他还有一个弟弟,多行不义的京城大叔

两千年前就被他干掉了

这些,都是发生在附近的事

这些,报上没记载,我就不多说了

 

2006-5-25

 

(郑庄)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见《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5-25 18:25: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向下生长的树

 

 

树根安静地生长着,向下,向下

它有一个相反的力,一个反方向,一个坏脾气

它与泥土的缠绵,至今没人拆开

也没人摸透

它一黑到底的决心

 

我目睹了它的生长

缓慢、无声,向着发烫的岩石靠近

我不是一个窥视者,是过客

我打扰它了

 

身怀打扰的罪责

我远远地望着,看着它和大地焊得那么紧

我心生嫉妒,又暗地里祝福

眼眶里涌出泪水了

 

站在原地

出神。我一直站到天黑

我知道,我不会轻易掉泪

从根本上,我否认自己是个诗人

只是个过客——百代光阴匆匆的过客

 

感觉着它的力

像钉子一样穿透了大地

穿透我。我既不能心生怜悯

又不能无动于衷——年轮里的惘然

我清楚,树梢哗啦哗啦的追问本来就与树根无关

 

2006-5-5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5-5 21:52: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盲太太

 

盲眼的七十年代

只有一根日子紧咬着日子的细竹竿

我还记得

 

我记得竹竿一端胖乎乎的你

唠叨,憨厚,一尺来长的口水

乐呵呵的浅笑

 

小毛毛家牵到我家

再牵到小英家

轮家吃饭

 

一九八一年,夏天

潮湿、漆黑、泥砖砌就的厢屋里

你一个人的洋油灯点燃了,在脚横头

 

……在棉花岗

听凭一根无形的竹竿

牵你到一只孤零零的水泥棺材里

 

孤零零的

落日,闷,霉头纸的黄昏

桑树老拳上一只满盛西北风的竹篮子

 

2006-4-28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4-29 17:12: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只有一个终点

 

我们在深水下磨着嘴皮

我们在大话中活得容光满面

我们的嘴里塞满了鸡鸭鱼肉

我们串着同一根锁链,脚踝碰着脚踝

我们的额头烙着同一个句号

——我们是谁?

 

拖着沉重的木头

我们都是会死去的人

我们的骄傲,我们的愚蠢,都会死去

但我们的骄傲不过是一阵轻烟

我们的愚蠢成了这一年的童话

我们灵魂中溢出的水,如此坚决地

爱着浑浊,爱着

无可救药的形而下

 

2006-4-27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4-27 19:44: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一个下午

 

整整一个下午,我清空了脑袋

在一杯绿茶中安静下来

不用我抬头,春天的头颅

就在玻璃窗上猛撞

 

小蚂蚁安详地散步

扯开哑巴嗓子,奇怪地发声

它们找到了负重的技巧

方向明确,目标单一

它们的下一代也看不出有更改的迹象

 

行星们照常工作

谦卑地围绕着太阳顶礼

这个下午,我还看不出其中的厌倦

在不寒而栗的时间中

太阳高声朗诵的激情

感染了我

 

我是有罪的

头顶灿烂星空,有时不免踩踏小蚂蚁

我至今还是不能确定

融融春光中,寻章摘句的罪

已经升级到哪一层?

 

2006-4-24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4-25 10:48: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415,夜游南湖

 

湖面如桌布,一辈子平铺直叙

在一个老式比喻里,先是赋闲,继而休闲

月光飞快地涂上一层釉,微温的水

粘稠如溶化的巧克力

视觉就是味蕾,花信子一舔再舔

 

灯光在水底弯曲了再弯曲

再好的灯光还是做不了餐条鱼的饲料

那么多隔着玻璃的火树银花里

有一张脸,亮晃晃浮起在你面前

那开国的声音,有人捏着嗓子、擂着胸口模仿

也有人挥手(好像是老爷子方成)

为了掸去他裤腿上鼓点般的蛙声

 

转了一圈,船靠岸了

(这花船是从另一只船脱胎而来的吗?)

一个个回头,对面的小黑块

就是张宗子唾沫里的烟雨楼

如一滴墨迹,屈身在暗淡月光新漆的船尾

 

2006-4-21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4-22 17:16: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1934年的教堂

——给沈方

 

这也是我的祖父眼睛中的形状

垂直于一条河,却无法垂直于水流

这消瘦的骨架,不知道乃为消瘦人而建

那年,你忙碌的祖父,提着药箱,穿街过巷

颇费了一些周折。在灵魂问题上

他知道,湾里人不会轻易交付

他们不习惯他的湖州口音

不轻易将他们的伤,交给他的药箱

 

而建造教堂的人确信

灵魂需要一个物质的外形

于是一座青砖的教堂,可以隔河相望了

而隔着运河,丰子恺的侄女丰桂看到了

1922年造”的字样,她回忆着

作为西医和牧师的沈知道——你实在的祖父

而十二年以后,它仍高耸于运河南岸

仍是石门湾最尖锐的风景

 

它高出运河两岸鱼鳞般的木结构建筑

它弯曲的倒影系住过往的船只

它让丰子恺的酒杯拿起又放下

它让山羊胡子的摄影师取下物质的影像

它颤抖着数一数日本人的炸弹……

它看到给它生命的那个男人仓皇出逃,没再回来

它忘却救赎,甘愿做人民公社的粮仓

它让我抽干运河的水,喊它说话

 

1934年,精神的事物仍旧尖锐

是年大旱,一条大河露出噩梦般的骨头

而彼岸近在眼前,仿佛抬腿可过

而教堂的尖顶,云的灰烬仍在徘徊

仍颤抖于时间中的物质——它最终为时间所埋藏

物质的形体消失,而精神的影像

尚可谈论,或许灵魂另有保存的方式

我另有一番惊奇——当我获悉它和你祖父有关

 

感谢他,深入我们小镇的灵魂

他依托的形体,时至今日,仍给死者以安慰

给来者以缅想,教堂坚实的底座没入泥土

而一个存在的空虚形象,裹着长袍

如今还在拱形的门口打着哈欠

世俗生活必要的传奇,就这样迎面扑来

而精神的淤泥永远缺失了水分

那带走他的水,如今很难洗净一颗凄凉的灵魂

 

2006-4-3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4-6 17:51: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修辞中的度数

 

你有时候跟着我转圈

从终点回到起点,或者相反

现在我允许你离地万里,心远地自偏

允许你摸到一次北,北京的北

 

有些东西不移动,比如繁体的爱

——爱,“动太阳而移星群”

——爱,删繁就简(不经意就去掉了心)

有些东西不移动,比如圆心坚持说自己就是圆心

 

我仍然坚持,在纷繁世界里聚焦

从奔跑的圆圈回到一个静坐的圆点

我坚持修辞中的度数,坚持惘然的自己

就是一首绝句——繁体,竖排,照例赶跑女读者

 

2006-3-31

邹汉明 发表于 2006-4-6 17:31:00 阅读全文 | 回复 | 引用通告









小宇宙

 

在同一条奔跑的河流面前

你我同属一个小物种

说同样的话,打同样的喷嚏

在星空有同样的远房亲戚

在地上有彼此招摇的植物

水里,有相同的孤单领着荒谬的三角形

然而,我错了

我努力踮起脚后跟

以创造这个年代广受凌辱的一种风格

以摆脱厄运,摆脱你

你离去之后

悲伤和孤寂,长出小眼睛

小舌头,和小宇宙